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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劇《孔雀東南飛》唱詞
越劇《孔雀東南飛》屬于傳統(tǒng)劇。根據(jù)漢樂府《古詩·為焦仲卿妻作》編劇。寫廬江小吏焦仲卿妻劉蘭芝賢淑勤勞，夫妻情篤。焦母虐待蘭芝，迫仲卿休妻。夫婦忍痛分離，互誓各不嫁娶。蘭芝回娘家，其兄逼其改嫁太守之子，蘭芝不從，投水踐盟。仲卿聞?dòng)崳鄴熘ρ城椤Ｒ韵率切【幷淼脑絼 犊兹笘|南飛》唱詞，歡迎查閱。
第一場(chǎng) 雀 喻
(人物：姥、媼、焦仲卿、劉蘭芝、小廝、小姑。時(shí)間：漢末，建安年。地點(diǎn)：廬江府。
幕啟。小吏焦仲卿受室的前幾天，春花如錦，和風(fēng)入抱。
古詩：往昔初陽歲，謝家來貴門。
妝奩才發(fā)了不久，轉(zhuǎn)眼之間，竟又鞭炮重燃，吉期在望。
齊唱：先拜天，再拜地，夫妻行過交拜禮。拜了祖先拜公姥，送入洞房成連理。
媼唱：恭喜你，賀喜你，仲卿今夜娶了妻。郎有文才女有貌，就好比，一對(duì)鳳凰比翼飛!
姥：大娘!(唱)鳳凰乃是鳥中王，如此過譽(yù)怕不宜!
媼唱：如若不將鳳凰擬，至少可以孔雀比!
姥：比孔雀，只恐還是不妥!
媼唱 ：并非今日恭維你!(白)便是孔雀……(唱 )也難比，你家這對(duì)賢伉儷!
姥：這么說，(唱)我兒今日成家業(yè)，
媼唱： 一對(duì)孔雀共雙棲!
姥：說得好，說得好啊!
(仲卿把新房門關(guān)了回來，欲待呼喚，卒不成詞。吃了一盅酒，出汗、心跳、顫抖……)
仲卿：(九牛二虎地)娘……娘子!
蘭芝：(略抬頭，不語。復(fù)又低頭)……
仲卿：河?xùn)|大娘之言，你聽見了無有?(仲卿正壯膽趨前，竟又躊躇……)河?xùn)|大娘說，你我如同一對(duì)孔雀……孔雀……哈，比作一對(duì)孔雀!
(蘭芝欲言還住。)
仲卿：啊?
蘭芝：(低首)鄰里歌頌之言，何必多提。
仲卿：是啊，歌頌之言，多提無益。不如提一些旁的!娘子!你看我家的新房，不對(duì)!你看你我家的新房，擺滿了你家的妝奩……不對(duì)，擺滿了你我家的妝奩。唔……也不對(duì)，我家原無妝奩……
(蘭芝嫣然而笑。)
仲卿：娘子，你笑得美也!
(蘭芝肅然而止，正襟危坐。)
仲卿唱： 紅羅帳，垂香囊，娘子端坐在中央。半遮面，淺施笑，面是紅來笑也香!這衾枕四角繡鴛鴦，嫁衣紗簾十?dāng)?shù)箱。碧羅帶，青絲繩，娘子的針黹世無雙!順手取過銀缸照，青銅鏡，照出你俏面龐!
蘭芝：喔!
仲卿：娘子，你生得美也!
蘭芝：啊?
仲卿：啊?
蘭芝：又說這些做什么?
仲卿：……是啊，又說這些何苦?不如說些別的……說別的，別的，說什么呢?
蘭芝：隨便說些什么吧!
仲卿：對(duì)了……娘子……唔……唔，我一點(diǎn)也想不出說些什么。
蘭芝：那就不要說也罷了。
仲卿：對(duì)了……娘子……唔……唔，你也沒有什么要說嗎?
蘭芝：……
仲卿：隨便說些什么吧!
蘭芝：……
仲卿：你一點(diǎn)也想不出說些什么?
蘭芝：……
仲卿：那就不要說也罷了，也罷了。
(更漏傳來，已是初更。)
仲卿：一更天了!
蘭芝：唔?
仲卿：唉!
蘭芝：啊?
仲卿：沒有什么，夜露深了，娘子身著繡羅單衣，保重為宜!
蘭芝：你自己也須保重玉體!
仲卿：娘子!
蘭芝：啊?
仲卿：我有話說了!(唱 )聽說你，十三歲上能織素;十四學(xué)得裁衣褲;十五已懂彈箜篌;十六下筆作詩賦;十七與我成夫婦，偏是我供職廬江府。恨不能與卿長(zhǎng)相顧，愿蘭芝呀!你莫嫌孤寂莫嫌苦!
蘭芝：啊，仲……
仲卿：啊……
蘭芝：……
仲卿：你叫我什么呀?叫呀!蘭芝!
蘭芝：嗯……
仲卿：誰叫嗯呀?
蘭芝：啊……
仲卿：我也不叫啊。我叫仲……
蘭芝：仲……
仲卿：仲……仲……仲……仲……
蘭芝：仲……仲……仲……仲卿!
仲卿：哎!仲卿啊!(唱)我與你結(jié)發(fā)共甘苦，貧富安危隨君度。不求同生求……但求不把我辜負(fù)。
(敲門聲中，小姑引小廝上，傳話。)
小姑：哥哥，可有安置?
仲卿：有什么事?
小廝：相公有所不知，府里有人傳話下來，大人有緊要公案，立等相商。要相公即刻就去!
仲卿：這……
蘭芝：既有緊要公案，理當(dāng)就去。
仲卿：這般時(shí)候……
小姑：哥哥，母親有話，母親說，府里既然有人傳話……
仲卿：已經(jīng)知道了!
小姑：……公案緊要，叫你早去早回!
仲卿：回復(fù)母親，這就去了。(對(duì)小廝)備馬。蘭芝，我要天明才回，你先歇息是了。
蘭芝：母親叫你早去早回。
仲卿：你不要等我。
蘭芝：哦……夜露已深，吃盅酒去。
(仲卿一飲而盡，推門而去。)
(馬蹄聲遠(yuǎn)……蘭芝掩門少思。)
(蘭芝撫杯，一陣寒風(fēng)……)
蘭芝唱 ：蹄聲遠(yuǎn)去風(fēng)聲近，莫教寒露侵他身。廬江吏，人志誠，適才他，一番話，言簡(jiǎn)意深。洞房暖，萬籟靜，燭搖花影，心兒里，我不知，是喜?是驚?還是溫馨?
(漏轉(zhuǎn)三更。)
齊唱：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，更漏聲，傳過三響，陣陣的，夜露寒，吹進(jìn)了空房。蘭芝她，懶卸妝，癡癡想……不盡惆悵入夢(mèng)鄉(xiāng)。
(金雞啼罷.天光大明。)
(仲卿歸家，驚醒了蘭芝。)
蘭芝：你回來了?
仲卿：你受驚了!
蘭芝：你辛苦了!
仲卿：你疲乏了!
(仲卿欲飲酒，蘭芝阻之;蘭芝欲燙酒，仲卿阻之。)
蘭芝：你府里回來，可有上婆母房?jī)?nèi)問安?
仲卿：天色尚早，我母親還不致起床。
姥：仲卿，你回來了?
仲卿：孩兒才即回來。
姥：既是才即回來，為何不來我處?卻先至新房!
仲卿：孩兒以為母親尚未起身。
姥：那里是以為我尚未起身?分明是與你成了家業(yè)，把你母親拋在一邊了!
蘭芝：啊，婆母!仲卿所說，卻是如此。
姥：我在這里說我兒子，新媳婦不勞多言!我還有什么不知的?!
蘭芝：是。
仲卿：母親不知，孩兒一回房來，蘭芝便命孩兒與母親問安。
姥：一派胡言!蘭芝她怎敢命你?
仲卿：這……
蘭芝：婆婆……
姥：我要問你，府里傳你何事?午后前來見我!
蘭芝：送婆婆!
仲卿：送母親!
仲卿：(回身)蘭芝，是我害你受過了!
蘭芝：一時(shí)誤解，終是難免，何必多提。
仲卿：是呀，多提無益，不如提一些旁的!
蘭芝：你一夜未睡，還提什么旁的，不提也罷。
仲卿：蘭芝，提一句如何?
蘭芝;……你提來。
仲卿：河?xùn)|大娘說，你我如同一對(duì)孔雀!
蘭芝：又來了!
仲卿：對(duì)了!
蘭芝：啊?
仲卿唱：你我既經(jīng)成夫婦，卻無端，把良夜春宵空辜負(fù)!我仲卿，縱非知音也愛宮商，蘭芝啊，你試彈一曲又如何?
蘭芝唱 ：你一宵未眠……
仲卿唱： ……又何妨?這箜篌，足可為我祛唾魔!
(仲卿以箜篌付之，蘭芝乃撥弦低彈……)
(幕下。)
第二場(chǎng) 雀 難
(人物：姥、媼、劉蘭芝、小姑。時(shí)間：經(jīng)過二、三年以后，一個(gè)盛暑。)
(幕啟。熹微的晨光，透入焦家機(jī)房。姥以扇指布，顧媼而語……)
齊唱：妒花風(fēng)雨知幾度，送去了，多少春朝與秋暮?仲卿他，晨昏府中忙公務(wù)，夫妻常日不相顧。蘭芝是，行無偏斜勤作息，操持供奉茹辛苦。她二、三年如一日，歷盡寒霜及酷暑。夜夜機(jī)織到天明，三天織就五匹布。
姥：五匹布?三天功夫就斷了五匹布!
媼：(微微一笑)說句實(shí)在的話，像大娘這種人家，原不用抱布貿(mào)絲，三天斷五匹，要算多了。
姥：方才大娘所說，東家有好友，自稱秦羅敷。她若識(shí)素，三天未知可斷幾匹?
媼：說句大娘不見棄的話，若與別人比較，果是多了。要比東村羅敷，終究差得遠(yuǎn)了。
姥：哦?那羅敷有這等才干?
媼：那羅敷雖與我同住河?xùn)|，到底非親非眷，我何勞贊她?又何必騙你?
姥：大娘說得也是。羅敷果然才干，每日機(jī)織，想是容貌枯萎?
媼：大娘，非也!(唱) 那羅敷二十尚不足，及笄年華正標(biāo)梅。楚楚可憐嬌無限，沉魚落雁惹人愛。
姥：哦，那羅敷有這等容貌?
媼唱：那羅敷非但容貌美，而且明禮知進(jìn)退。
姥：大娘說的如是。羅敷縱然美貌，尚未匹配，想是家道清寒?
媼：大娘，非也，非也!她家富甲一郡，早就備就十里紅妝，以待出閣。
姥：哦，羅敷原來還是個(gè)富室千金!想必定是嬌生慣養(yǎng)，不懂禮數(shù)?
媼：大娘那里知曉，羅敷是識(shí)尊卑、懂禮數(shù)，乃是河?xùn)|賢女!
姥：哦，有這等事?究屬誰家有福氣的公子娶了她也!
媼：走馬王孫，倒也不少。無奈秦女羅敷不肯遠(yuǎn)嫁。
姥：依我看，仲卿若是配她，倒是天造地設(shè)，一對(duì)璧人!
媼：可惜仲卿已經(jīng)娶了!
姥：自從蘭芝進(jìn)了焦門，她進(jìn)退自專，舉止失檢。近些日來，便仲卿也竟與往昔大大不同!
媼：哦?
姥：仲卿得與秦女羅敷匹配就好!
媼：說句大娘不嫌棄的話，就你家媳婦與令郎，實(shí)不愧是一對(duì)孔雀!
姥：娶了蘭芝，是一對(duì)孔雀。若娶了河?xùn)|秦女羅敷，豈非就是一對(duì)鳳凰了?
(蘭芝捧紗羅，正入機(jī)房。)
蘭芝：喔……
(蘭芝返身而退，媼姥遞覺。)
姥：媳婦。
蘭芝：與婆母問安。
姥：為何來而復(fù)去?
蘭芝：婆母與大娘說話，不敢驚擾。
媼：你婆母與我，也無非隨便說笑罷了。
蘭芝：原是如此。
姥：如何不與河?xùn)|大娘問安?
媼：不勞，不勞。
蘭芝：與河?xùn)|大娘問安。
媼：呀!不敢，不敢。
姥：她總是不知禮數(shù)!大娘見笑了。媳婦，如何這般時(shí)候才來機(jī)房?
蘭芝：媳婦夜來睡的遲了，因而誤了織素。
姥：似你這般，三天才斷五匹布，那還了得?
蘭芝：這……
媼：啊呀，三天斷五匹，自不算少。
姥：你不用護(hù)她，想是貪懶，我還有什么不知的?
蘭芝：媳婦身子連日不爽，實(shí)是懶憊。
姥：如何?焦家娶你，招笑于人。可算家門不幸!
媼：說那里話，這里告辭吧。
姥：時(shí)間尚早。
媼：那里還早?不早了!
(蘭芝背泣。)
姥：還不送河?xùn)|大娘出門。
(蘭芝忍淚而送。)
媼：不勞，不勞。
姥：送客何需東西?
(蘭芝放下紗羅。)
姥：你口也懶得張了!
蘭芝：大娘好走，閑時(shí)請(qǐng)來小坐。
媼：不敢，不敢，要來的!
姥：那里是什么孔雀?分明是只烏鴉了!
媼：說那里話!大娘，告辭了。
(蘭芝送大娘下。)
姥唱：那羅敷非但容貌美，而且明禮知進(jìn)退。非但明禮知進(jìn)退，而且懂禮數(shù)、識(shí)尊卑。(念)東家有好女，自稱秦羅敷。(唱)非但與我兒是鳳凰配，而且對(duì)我也中懷……唉!(念 )焦家大不幸，烏鴉飛進(jìn)門，(唱)我要從中來調(diào)仃，焦家門楣須要緊。河?xùn)|大娘可托媒，重與我兒訂鴛盟!
(小姑不知什么時(shí)候，入了機(jī)房。)
小姑：母親，你又來調(diào)仃什么了?托媒不托媒，鴛盟不鴛盟，誰要托什么媒?我不要你去托媒!
姥：我兒來了?你聽見也罷，不許聲張，娘自有算計(jì)。
小姑：又是什么算計(jì)?我年紀(jì)還小，我不要鴛盟!我不要!我不要!
姥：你個(gè)小孽畜，你竟歪纏到哪里去了?本來你小小年紀(jì)，訂什么鴛盟?你笑死我了!
小姑：我不要，不要你笑我!你總當(dāng)我是個(gè)孩子，哄騙我來。
姥：呀，說得好聽的話，你不是個(gè)孩子?你有多大了?
小姑：大得多了!
姥：多大了?得慣成這個(gè)樣子!娘幾曾哄你來過?
小姑：還說呢!哥哥娶過嫂嫂，家里只我一個(gè)，如何托媒?
姥：叫你不許聲張!又不記得?(唱)小小年紀(jì)不知道，娘替你哥哥另娶嫂!
小姑：哦?
齊唱：小姑聞言呆無語，唯有點(diǎn)頭從母教。
(姥示意小姑，不許聲張。)
(這時(shí)候，蘭芝送客回機(jī)房。)
蘭芝：回稟婆母，那大娘已經(jīng)去了。
姥：媳婦，你身子既然不爽，及早回房將養(yǎng)!豈敢再勞你機(jī)織?
蘭芝：蒙婆母關(guān)懷，媳婦已是好得多了。
姥：你倒是辛苦了!
蘭芝：媳婦豈容貪懶。
姥：若不貪懶，三天定有十匹可斷!
蘭芝：這……
姥：這是焦家大幸啊!媳婦，焦家雖非簪纓世家，也是書香門第!你丈夫仲卿，現(xiàn)為廬江府吏。官職雖微，顏面攸關(guān)。至于你家，雖非大富，也是小康。兩家門楣，都是要緊。你看你身上，竟是穿些什么?
蘭芝：婆母!
姥：我原知你儉樸，人家當(dāng)你清寒!
蘭芝：媳婦遵婆母吩咐，少刻改過就是。
姥唱：檽櫟庸才好讀書，蒲柳姿質(zhì)能妝扮。這秉性與教養(yǎng)改也難，你可知，烏鴉怎能同鳳凰攀?
齊唱 : 聞聽此言吃一驚，婆母說話刺在心!蘭芝她，一時(shí)禁不住眼淚涌，不敢吞泣哭出聲!
姥：好生在此織素!我在上房小坐，仲卿回家，命來見我。
(婆婆說畢，自去上房歇息。)
小姑唱 :嫂嫂……
(她未及訴說，已先自哭泣。
蘭芝：呀，你哭什么?
小姑唱: 你不要聲張，我說你聽。
蘭芝：你說……
小姑：(略一頓歇)唱:娘要從中來調(diào)仃，焦家門楣須要緊。河?xùn)|大娘可托媒，娘要重與哥哥訂鴛盟。
(蘭芝驚愕地坐在一側(cè)，看著小姑凝噎。)
蘭芝：你……說什么?
小姑：嫂嫂，你不要難過!
蘭芝：你在說什么?
小姑：嫂嫂，不要著急!
蘭芝：你說什么?
小姑：嫂嫂，不要哭!
蘭芝：我不哭，你快說!我不著急，你說，我不會(huì)難過，說……說呀……
小姑：嫂嫂……
(姑嫂倆人相抱，終于忍不住一起哀號(hào)……)
蘭芝：是真的?
小姑：真的。
蘭芝：真的?唱:重與你哥哥訂鴛盟?
(姥聲自門外飄來……)
姥：媳婦!
蘭芝：哎!
姥：我那參湯，你可捧來。
蘭芝：是。
(蘭芝要取，小姑迎上。)
小姑：嫂嫂，讓我替你去送!你眼睛紅腫……
(蘭芝頷首。小姑行數(shù)步，蘭芝驀地心神不寧……)
蘭芝：不，還是讓我去送。
(她們爭(zhēng)讓之中，不意參湯潑地，碗盞盡裂，乃相與驚恐。)
(姥聞聲出現(xiàn)，蘭芝在撿視碎片……)
小姑：參湯被……
姥：我還有什么不知的?!
(小姑竟哭出了聲……
燈暗·幕下
第三場(chǎng) 雀 離
(人物：焦仲卿、劉蘭芝、姥、小姑。)
(幕啟：這個(gè)晚上。)
(就在蘭芝背人吞泣的時(shí)候……仲卿他回來了。)
(機(jī)房?jī)?nèi)鴉雀無聲，只聞低泣……_
仲卿：蘭芝!
(蘭芝微震。)
仲卿：我，我回來了。
蘭芝：一路上可好?
仲卿：好，家中也好?
蘭芝：……好!
仲卿：今日衙里公案繁忙，天明須去。
蘭芝：是這般辛勞……
仲卿：你也辛勞。
蘭芝：我……我懶得緊，辛苦甚來?
仲卿：蘭芝，你……
蘭芝：(拭淚)回房歇息了吧。
仲卿：我與你說話……
蘭芝：坐了說吧。
仲卿：蘭芝，看你……
蘭芝：你不要說了，與婆母請(qǐng)安去罷。
仲卿：我就來同你說話。
(仲卿惶惶，急去上房。)
齊唱: 娘要從中來調(diào)仃，重與哥哥訂鴛盟。
(蘭芝含淚，沉思凝望……)
(仲卿重來機(jī)房，嗒然若喪。)
蘭芝：你來了?
仲卿：……
蘭芝：有話隨時(shí)可講，天明有事，回房歇息要緊。
仲卿：蘭芝，你……是委曲了!
蘭芝：……
仲卿：所以你哭?
蘭芝：……
仲卿：母親打你了?
蘭芝：原是我不好。
仲卿：你是好的!
蘭芝：不。
仲卿：蘭芝……
蘭芝：不。
仲卿：我全都知道!
蘭芝：不，不，你難道能說婆母不好?
仲卿：你是好的，是我不好。
蘭芝：仲卿，你……不用說了。
仲卿：究屬為些什么?她竟要……要叫……
蘭芝：沒有什么。
仲卿：蘭芝，你何苦瞞我?
蘭芝：你何苦要問!
仲卿：我不愿讓你委曲!
蘭芝：你又不能為我庇護(hù)。
仲卿：你放心!
蘭芝：你怎敢?
仲卿：我……
蘭芝：仲卿，……你好自為之……不要為我傷神。
仲卿：蘭芝，你好好與我明說，我母親說了些什么話了，怎的就有此變?
蘭芝：我不能說。
仲卿：你我夫妻，說又何妨?
蘭芝：自古說，疏不間親。
仲卿：蘭芝，我偏要你說!你，你怎敢不說?
蘭芝：……天呀!
(蘭芝大哭，仲卿失措。)
仲卿：蘭芝，好蘭芝!我不是說你，我?guī)自f過你來?我和你，結(jié)發(fā)同枕席，黃泉共為友!你有什么話，不能與我說?我有什么事，即要如此說?好蘭芝……
蘭芝：仲卿，我與你說，莫為我傷神。
仲卿：是，我知道。
蘭芝唱:與你結(jié)發(fā)整三年，夫妻常日不相見。
仲卿：是我公案忙碌。
蘭芝唱: 夜夜機(jī)織雞鳴起，朝暮侍奉不敢閑。
仲卿：原是勤儉!
蘭芝唱: 三天只能斷五匹布……
仲卿：五匹自是不少。
蘭芝唱: 婆母有意來相嫌。
仲卿：卻是何苦來?
蘭芝唱: 她嫌我，自專由，無禮節(jié)，容貌丑，學(xué)問淺。
仲卿：那里說起?
蘭芝唱: 秉性粗鄙教養(yǎng)少，焦家門楣失體面。
仲卿：母親你，好不知足!
蘭芝唱:焦家媳婦實(shí)難做，我蘭芝，徒留你家反招厭。仲卿呀，你不如，趁此去對(duì)婆母告，將我遣歸莫愛憐。仲卿呀，你休傷神，自去言，婆母定然露歡顏!
仲卿：蘭芝，你何出此言呀?(唱)你我結(jié)發(fā)整三年，恨夫妻常日不相見。我知你，夜夜機(jī)織雞鳴起，朝暮侍奉不貪閑。三天能斷五匹布，母親怎好來相嫌?你幾曾，自專由，無禮節(jié)?容貌丑，學(xué)問淺?這秉性教養(yǎng)也無虧，焦家何尚失體面?焦家媳婦唯你做，你可知，左鄰右舍人稱羨?蘭芝呀，我就要，趁此去對(duì)婆母告，將你寬恕勤愛憐!蘭芝呀，你休傷神，我去言，婆母定然露歡顏。
蘭芝唱: 婆母城府在胸間，你何必，徒然招得煩惱添。
仲卿唱: 母親諒想無大變!
蘭芝唱: 你母命難違怎拖延?
仲卿唱: 我定要，哀求母親留下你!
蘭芝：仲卿!(唱) 仲卿呀，婆母是，主意已定不能免!
仲卿：蘭芝，我怎能舍得下你來!
蘭芝：仲卿，哦，天吶!
仲卿：蘭芝，你不要哭呀!
(仲卿也哭了。
(二人背身痛哭失聲，忽聞母親呼喚……
姥：仲卿，仲卿!
(蘭芝避過。姥已撫小姑進(jìn)門。
仲卿：母親!
姥：媳婦何在?
仲卿：她才即回房，少刻就來。
姥：我還有什么不知的!她分明欺我不在，回房躲懶，怎么還是才即?你也哄我?
仲卿：母親不知，適才還與孩兒在此說話的。
姥：哦，她竟說我些什么?
仲卿：嗯，她，她并沒有說過什么。
姥：如何?我就知你哄我!好不肖的東西!與你成了家業(yè)，卻將為娘忘了!
小姑：娘，哥哥忘你，你何苦生什么計(jì)較?娶什么嫂嫂?
仲卿：妹呀，你竟是說的什么話也?
姥：你休得將她嚇壞了!
仲卿：是。
姥：誰叫你胡纏來?
小姑：我又不是說著嫂嫂……
姥：叫你不許啰唣，沒好分曉!仲卿!
(仲卿若有所悟……呆思不答。
姥：仲卿!
(仲卿驚覺應(yīng)之。
姥：仲卿，看你神氣沮喪，心緒煩躁，自己還須珍重為要!
仲卿：孩兒沒有什么。妹呀，我問你，方才你不是說著嫂嫂，卻是說誰?
小姑：(暗示)娘……
姥：你妹年幼無知，你逼她怎的?
仲卿：孩兒怎敢逼她?妹既年幼無知，母親定知!
姥：我如何不知?說與你也罷了。不許聲張，娘自與你作主!
仲卿：是。
姥唱: 你可知，河?xùn)|有個(gè)賢女子?秦氏羅敷題為字。才貌富豪稱三絕，一城男女盡皆知。怎如我家劉蘭芝，布衣荊釵粉不施。那蘭芝，行事任性無顧忌，不受拘束自作主!你一宵未眠她彈箜篌，我庭前訓(xùn)子她亂插嘴，把我的，參湯潑地碗打碎，人前背后喚你名字!調(diào)唆得，你無規(guī)矩，少約制，眼睛中，看不到為娘，只有她蘭芝!
仲卿：普天之下，誰無過錯(cuò)?何況人無千日好，不可如此嫌棄蘭芝。
姥：是呀!(唱) 檽櫟庸才好讀書!
仲卿：母親說得是。
姥唱: 蒲柳姿質(zhì)能妝扮。
仲卿：母親明白也!
姥唱: 這秉性與教養(yǎng)，最是難改!
仲卿：母親何出此言?
姥唱: 你可知，烏鴉怎能同鳳凰攀?
仲卿：母親，誰是烏鴉?
姥：(念)焦家大不幸，烏鴉飛進(jìn)門。
仲卿：但不知，這鳳凰又是誰?
姥：(念)河?xùn)|有好女，自稱秦羅敷。
仲卿：母親，此言差矣!(唱)說什么，烏鴉比不上鳳凰美，你把孩兒比何來?鳳凰自有鳳凰對(duì)，
烏鴉只好烏鴉配!
姥唱:娘要從中來安排，焦家門楣豈容敗?河?xùn)|大娘可托媒，重與我兒再匹配!
仲卿唱: 孩兒原有蘭芝在，怎能又去月老挽?連累蘭芝終身苦，貽誤別人也不該。
姥唱: 蘭芝遣她把家回，如何會(huì)把羅敷害?
仲卿唱: 蘭芝平日無過犯，不應(yīng)遣她回家內(nèi)。
姥唱: 就說她犯下七出罪，叫她歸去她敢不歸?
仲卿：啊，使不得也!(唱)并非孩兒違背母，伏望娘親休發(fā)怒!秦氏羅敷自有夫，仲卿原有蘭芝婦。你若把蘭芝退回府，兒情愿，終老不再結(jié)絲蘿!
姥：仲卿，你好放肆也!(唱) 出言吐語將我忤，何敢當(dāng)面把蘭芝助!怪不得，蘭芝眼里娘已無，我，我，我，再不能同她光陰度!你與我，當(dāng)面對(duì)她去告訴，限她天明就回府!
(向小姑白)你去將她喚來!
小姑：不，娘!(唱) 那一次，打翻參湯……原是我!
姥：你……
仲卿：原來是你，你，你好……(一時(shí)之怒，用掌摑了小姑。)(唱 ) 都是你無端惹下禍!
姥：仲卿，大膽!
(姥狠狠地?fù)澚酥偾湟徽疲偾淠蛟诘厣稀?
小姑：哥哥!
姥唱: 你要打她先打娘!
仲卿：母親息怒，孩兒一時(shí)糊涂，孩兒該死!
姥：蘭芝與我，早就絕了恩義!你若執(zhí)意不退蘭芝，娘也不來勉強(qiáng)與你，只是為娘再不能與她日常相處，我來讓她就是!
仲卿、小姑：(同時(shí))不，母親，不可如此!
姥：(帶哭地)我讓她就是!
齊唱: 滿腹的委曲向誰訴?進(jìn)退兩難母親呼……
仲卿：母親!
小姑：娘!
(姥竟痛哭流涕。
仲卿：母親，休再悲啼，保重身子要緊。孩兒，孩兒……(唱)一切聽從娘吩咐!
姥：這才是娘的好兒子。女兒，把蘭芝喚來!
(蘭芝跚跚而來，深深一揖。
蘭芝：婆母呼喚蘭芝，有何教訓(xùn)?
姥：我?guī)自魡具^你?是你丈夫仲卿……
蘭芝：仲卿，喚我嗎?
姥：唔?婦喚夫名，就是不敬!仲卿!
仲卿：是，是呀，是為不敬……你要千萬留神。
蘭芝：相公喚我何事?
仲卿：母親……
姥：你就同她實(shí)說了吧!
仲卿：是，蘭芝，婆母覺得你待她不好……你實(shí)是待她不好。待我雖然……當(dāng)然盡心，也還不好……小姑不好……哦，待小姑不好……
蘭芝：蘭芝那里不好，婆母、相公但管訓(xùn)告，下次改過是了。
仲卿：改過就好!母親?
姥：她能改得過嗎?
仲卿：想來能夠改掉。
姥：你怎便知道?
仲卿：孩兒原是不知，蘭芝，你能改得過嗎?
蘭芝：媳婦盡心竭力，改過自新。
仲卿：盡心竭力改過才是!……母親!
姥：我看未必!
仲卿：未必，母親看你未必。
姥：你看如何?
仲卿：孩兒當(dāng)然如此看。
姥：快快同她說明!
仲卿：是。蘭芝，我就要同你說明了……我要說了，說了……你聽了也不用難受，難受也無用。原是自己不好，就在天明……天明……我想，我想你……你能否回轉(zhuǎn)娘家?
姥：仲卿將你休了!
小姑：哥哥……
(小姑撲在仲卿懷里抽噎。
仲卿：(帶哭)你哭什么……(抽泣了)
(姥亦黯然傷神，以袖拭淚。
蘭芝：相公，蘭芝沒有過犯，并無差錯(cuò)，怎便見休?
仲卿：蘭芝原是不錯(cuò)!
姥：(緊接)為何休你?你有七出之罪!
蘭芝：望婆母明示，蘭芝回去，母兄動(dòng)問，也有個(gè)回對(duì)。
姥：說得也是。你聽了，你上不事公姥，下不敬丈夫，鄰里不睦，姑嫂不和，懶于操作，慵于梳洗!我母子為你疏隔，他兄妹為你爭(zhēng)執(zhí)，無禮節(jié)，自專由，尖嘴嚼舌，惹事生非，德言容工，四德俱喪!再有一件，自入焦門，二、三年間，子嗣不生。常言道，不孝有三，無后為大。你絕了焦家香煙，今日休你，豈謂無名?
蘭芝：容媳婦辯白是非……
姥：焦家無你這個(gè)媳婦，不勞辯白。仲卿，你速速寫就休書，天明付她帶去。女兒，去把紙筆與你哥哥。
(小姑應(yīng)著自去。仲卿夫婦凄然相對(duì)……
姥：天明就在俄頃。你若還有言語，趁此說與仲卿。不然，便整頓行奩，但等天明，及早回門。
(小姑拿來紙筆，放于案頭。
姥：女兒，隨娘回房小憩。
小姑：是。
(小姑扶母親，緩緩回房。
仲卿：送母親!
蘭芝：送婆母!
仲卿唱: 好蘭芝，我無法，我豈愿執(zhí)筆休書下!我的心意你領(lǐng)略，種種全是……娘逼迫!少時(shí)東方發(fā)了白，你且暫時(shí)還了家。但等我衙里公事罷，婆母跟前哀告她。不久當(dāng)還歸，定然無變化，這是我的知心話!知心話，不虛假，蘭芝妻，你千萬記取莫忘卻!
蘭芝唱:記得那年春花發(fā)，謝別高堂到君家。事奉公姥勤作息，進(jìn)退應(yīng)答不敢差。才貌丑，妝奩壞，當(dāng)初何必遣媒妁?縱然我，德言容工盡喪亡，也未曾，把你焦氏門風(fēng)敗!我婚三年無生養(yǎng)，這早夜供奉恩也大。含辛茹苦竟遭驅(qū)遣，今世諒難再回家。如今我也無別話，我把妝奩全留下。箱簾六七十，珞瓔并珠花，雖然是人已賤，物亦鄙，你重娶新人，自有新陪嫁。此物不足迎后人，聊供驅(qū)遣莫忘卻!
仲卿：蘭芝!
齊唱:蘭芝研墨淚如雨，仲卿癡對(duì)卻無語。香茗一盞情無限，死別生離惟欷歔!
蘭芝：相公珍重修書，蘭芝回房整頓去了。
仲卿：……
(蘭芝凄然而去。仲卿伏案大泣。
仲卿若有所思……(獨(dú)唱)我與你結(jié)發(fā)共甘苦，貧富安危隨君度。不求同生求同死，但求不把我辜負(fù)。
(雄雞一聲長(zhǎng)啼，仲卿從恍惚中驚覺。)
(姥出，見仲卿未寫休書，怒甚。)
仲卿：母親，念在蘭芝早晚侍奉……
姥：蘭芝與我早就絕了恩義，你若執(zhí)意不退蘭芝，娘也不來勉強(qiáng)于你!只是為娘，再不能與她日常相處了!我來讓她，也就是了!
(姥下。
齊唱：忽聞天外一聲啼，萬千愁緒刺心肺。血淚濃墨渾不辨，筆底龍蛇重難提。蘭芝嚴(yán)妝猶如昔，儀態(tài)容華世所稀!
(蘭芝濃妝，一如新婦，冉冉蒞至……)
蘭芝：相公，蘭芝這里拜別了。
(蘭芝盈盈拜下，仲卿大悲……)
仲卿：蘭芝，你要珍重……好自為之，莫為我傷神。
蘭芝：我知道……你自己珍重了……好自為之……莫為我傷神……
仲卿：我知道。
蘭芝：寫好休書了?
仲卿：寫好休書了。
蘭芝：付與蘭芝，帶在身邊。
仲卿：不看也罷。這上面，都是你看不得的……
蘭芝：我要拜別婆母。
仲卿：蘭芝，少待一刻，時(shí)光尚早。
蘭芝：天已亮了。
仲卿：我還有話想說……
蘭芝：你還有公務(wù)在身，不說也罷。
仲卿：是呀，不如提一些緊要的。
蘭芝：你提來。
仲卿：……你叫我說些什么才好?
蘭芝：你隨便說些緊要的話吧!
仲卿：蘭芝，你整頓好了?
蘭芝：我……(點(diǎn)頭不答)。
仲卿：縱有千言萬語，不知從何說起。蘭芝……
(在這時(shí)候，小姑來了。)
小姑：哥哥，母親叫你就去。
(仲卿既退，小姑益悲。
小姑：嫂嫂……
(她伏在蘭芝懷中，縱聲大哭。)
蘭芝：事已至此，哭有何益?我要拜辭婆母。
小姑： 唱 嫂嫂呀，種種全怪我魯莽，連累你嫂嫂遭了殃!嫂嫂呀，你平日待我無限好，叫我永記不能忘。日后母親回心轉(zhuǎn)，嫂嫂呀，我求你，你要及早回家將我望!
蘭芝：妹妹呀!唱 且不管，嫂嫂回來不回來，嫂嫂有話你記心上。婆母年邁你要勤照顧，你哥哥起居你提防。
嫂嫂在家嫂承當(dāng)，嫂嫂不在要妹支撐!
(姥與仲卿來了。)
蘭芝：蘭芝拜別婆母。
姥：從此你已非焦家媳婦，不拜也罷。天色已明，及早還家。
蘭芝： 唱 蘭芝生在窮僻鄉(xiāng)，秉性粗野行放蕩。雖然家道稱小康，可惜父母教無方。因此就，文才淺陋懶梳妝，德言容工盡喪亡。既無知，禮也荒，有辱焦家舊門墻。如今蘭芝離府往，實(shí)是焦家鴻福廣。愿婆母不以蘭芝念，另娶鳳凰慰高堂!
蘭芝：蘭芝拜別了!
姥：去吧。
蘭芝：蘭芝拜別相公!
仲卿：蘭芝，蘭芝，去吧，你去吧!
蘭芝：妹妹，你嫂……蘭芝去了。
(小姑抽泣，背身。)
姥：車子早已備好，候你多時(shí)了。
蘭芝：是。
(蘭芝才走了數(shù)步，小姑大呼。)
小姑：嫂嫂……
姥：小孩子，好不懂事!她不再是你嫂嫂了!
蘭芝：妹妹!
小姑：呀!(哭了)。
姥：兒呀，這般哭哭啼啼，豈非不祥?是否多嫌為娘尚在人世?要哭死為娘?還是怎的?回來!
(蘭芝忍淚而去，小姑怏怏而回。)
小姑：哥哥，你是這樣負(fù)心!你是這樣無義!
仲卿：母親，容孩兒相送蘭芝一程?
姥：仲卿，你好無算計(jì)!
仲卿：母親，兒與蘭芝夫妻一場(chǎng)!
姥：還提夫妻?蘭芝已犯七出之罪，遣歸府第。你若送她，置為娘于何地?
仲卿：這……母親，可否……
姥：你還要多言?好不肖的東西!
(姥起身竟入，嘆息以泣。)
小姑：哥哥，你只會(huì)罵我，只會(huì)傷心，你不趁這時(shí)送她，還等什么時(shí)候才送她?此刻嫂嫂諒未走遠(yuǎn)……
仲卿：是呀，可是母親問起……
小姑：我就說，你府里去了。
仲卿：對(duì)了，我原是要到府里去的。
小姑：去吧!
仲卿：去也，去也!來人，與我?guī)яR!
暗·幕下
第四場(chǎng) 雀 盟
(人物：焦仲卿、劉蘭芝、御者。)
齊唱：催馬加鞭……
(馬叫囂力嘶……)
齊唱： ……追蘭芝……
(車轔轔，馬蕭蕭，輪蹄織成一片喧囂。)
仲卿：蘭芝，車兒慢行，仲卿來了
(傍華山，臨清池，登古道……)
(驕陽似火，烈炎熏人，蟬聲起伏，蒲石依繞。)
(仲卿隔車呼叫。)
仲卿：蘭芝妻，仲卿在此!
(蘭芝揭帷驚現(xiàn)。)
蘭芝：你還來則甚?
仲卿：特地趕來送你一程。
蘭芝：既然到了這里，不勞相送。
仲卿：呀，蘭芝，我還有話，要與你細(xì)說!
蘭芝：都休了我了，還說什么?
仲卿：啊，蘭芝，你我夫妻……
蘭芝：蘭芝已非焦家媳婦，不是你的妻了!
仲卿：啊，賢妻!
蘭芝：你的賢妻不在這里!你自往河?xùn)|去尋!御者，推動(dòng)車兒，我趕路要緊。
(御者應(yīng)諾，推車欲行。)
仲卿：呀，蘭芝，你且少待!御者，請(qǐng)略等片刻。我衷心感謝!好蘭芝，無論你忘卻仲卿也好，怒恨仲卿也好，二、三年來，你我苦樂相共，生死相從!今日休你，原非得已。如今分別，卻在俄頃。你就不念我母親，你就不念我妹妹，你就不念我仲卿也罷了，也罷了!蘭芝你，千不念，萬不念，只念我在這暑天大伏，長(zhǎng)途跋涉，背了母親，偷偷送你!蘭芝，你就讓我送一程，你就聽我說幾句，蘭芝!那里便耽誤了你?那里便辱沒了你?好蘭芝!你，你道如何?
蘭芝：仲卿，你何須如此!并非蘭芝不要你送，也非蘭芝不讓你說，蘭芝既已下堂，送也無益，說又何苦!若被母親知悉，反是不美。暑天大伏，此處不宜久留，及早離此為是!
仲卿：蘭芝，仲卿實(shí)有千言萬語，說與你聽!
蘭芝：恕蘭芝不能從命了!
仲卿：你婆母知我在府里公干，怎便知曉?
蘭芝：御者!推車趕路!
仲卿：蘭芝，還請(qǐng)慢走!
蘭芝：御者!聽見沒有?推車趕路!
仲卿：御者，請(qǐng)?jiān)俸蚱?蘭芝!
蘭芝：御者，你自推車趕路便了。
仲卿：御者……
御者：相公，請(qǐng)閃過，不能久待了!
(御者推車逕行，仲卿頻頻呼蘭芝……遽而昏絕在地……))
仲卿： 唱 蘭芝妻，慢行走!
蘭芝：仲卿，蘭芝沒有走!回來了!蘭芝在這里!在你身邊!
仲卿：蘭芝，你來了就好!唱：我有話向你訴原由。昨夜也曾為你苦哀求，我是無法將你休!
蘭芝：蘭芝什么都懂了!
仲卿： 唱 蘭芝呀，我縱有言語千萬句，在家中，要想吐露難開口。蘭芝呀，我特地趕來送別你，你卻是，執(zhí)意要行不肯留!
蘭芝： 唱 自古道，糟糠之妻不下堂，為什么，蘭芝無辜遭夫休?你明知蘭芝無過犯，為什么，你懼怕母親不開口?婆媳恩義已斷絕，夫妻情份也無有。你和我今宵離別后，我和你，此生永不再聚首那個(gè)要你來送別?誰人要你訴原由?你自去，另攀名門淑女求，我蘭芝，無福與你結(jié)鸞儔!
仲卿： 唱 你我夫妻情份厚，千秋萬代永不朽!說什么，另配高門成佳偶，雀巢豈容來斑鳩?我與你，結(jié)發(fā)共枕席，黃泉共為友，仲卿怎忍將你丟?蘭芝呀，暫還家，莫擔(dān)憂，無論如何須等侯!侯我衙中歸家轉(zhuǎn)，哀求母親把你收。蘭芝呀，倘若此事不成就，我仲卿，拼將一死來相酬!
蘭芝： 唱 仲卿呀，你無須為我作馬牛，覆水重收不能夠!
仲卿： 唱 蘭芝呀，凡事全有我承受，娘親與你無大仇!
蘭芝： 唱 你娘親心腸我看透，此番遂了她機(jī)謀!如今木已成了舟，你何苦還把羅網(wǎng)投?
仲卿： 唱 我母子害你蒙了羞，你姑嫂情份還依舊。蘭芝你，不念目前念當(dāng)初，你但念，婆母年老妹年幼。蘭芝蘭芝依從否?依從回家將我守!
蘭芝：不!不!
仲卿：蘭芝!
蘭芝： 唱 我和你，前世未修共白首，縱然婚配不長(zhǎng)久!
仲卿：不，蘭芝，不!
蘭芝： 唱 并非蘭芝將你負(fù)，仲卿呀，自有人來奉箕帚。(白)仲卿，前途珍重，好自為之。蘭芝不能久留，蘭芝去了。
仲卿：蘭芝，你真就是鐵石心腸?
蘭芝：恕蘭芝是鐵石心腸!
仲卿：你，就這樣去了?
蘭芝：恕蘭芝就這樣的去了!
仲卿：再無相見之日了?
蘭芝：(泣不成聲)再無……
仲卿：既然如此，仲卿別無他求。你慢走一步，仲卿送別了……
(仲卿跌跪于地，蘭芝大驚……
蘭芝：仲卿你……唱 我和你，生同枕席死同穴，
(蘭芝亦號(hào)哭，跌跪在地。)
蘭芝：啊，仲卿，夫呀……唱 我蘭芝，終生不離你左右!
仲卿：你不知，我自從遭此變卦，這一夜之間，五衷俱焚，早就準(zhǔn)備一死啊!
蘭芝： 唱仲卿不要性命捐，你叫我，又是感激又心酸。非是蘭芝將你怨，我恨你，懦弱成性無決斷。是非曲直未嘗管，逆來順受不反叛!蘭芝原是無過犯，這一紙休書……這一紙休書何以堪!留我在家你不敢，臨行不能送我回家園。你莫怪，蘭芝心腸不肯軟，仲卿呀，蘭芝心中似箭穿!只要你心如鐵石堅(jiān)，蘭芝如同蒲葦般!那磐石倘不隨風(fēng)轉(zhuǎn)蒲葦自當(dāng)永牽纏!
仲卿：我如磐石，決無變卦!你你蒲葦，恐有長(zhǎng)短……
蘭芝：你是磐石，別無變化。我比蒲葦，焉有長(zhǎng)短?
齊唱 盟山誓海告蒼穹，淚眼相對(duì)卻難從! 何時(shí)再溫鴛鴦夢(mèng)，叮嚀不厭語重重……焦郎留步莫遠(yuǎn)送……
——幕下——
第五場(chǎng) 雀 歸
(人物：兄、丞、五郎、使女、劉蘭芝、娘。)
(碧天如洗，月明如畫，蘭芝將及故居。)
齊唱：一天暑氣未消散，密云深處響郁雷。蘭芝含屈歸故居……
(黃昏。蘭芝獨(dú)回家門，佇立空庭，環(huán)顧里外，闐無人影。)
(她百無聊賴，萬感交集，不勝傷情。)
齊唱：禁不住，腸斷心碎，悲從中來。
蘭芝： 唱 見空庭人靜……唉!……思緒更亂!母兄相問我怎回對(duì)?若是說明休棄……
(她急忙掩住了口，又復(fù)環(huán)視了一遍……)……說明被休事，怕只怕，哥哥發(fā)怒娘傷懷!大郎生性暴如雷，娘親聞悉體更衰。倘若不將真情談，今番獨(dú)回又何為?娘啊娘，難啊難，好叫我，難訴、難忍、難瞞、難哄、難進(jìn)退。娘親責(zé)怪我承擔(dān)，哥哥若問罪又如何辦?婆婆嫌我將我休，仲卿豈能再受災(zāi)?思前想后難壞了我……(白)天，天吶!求求你……唱 速將雷火電光，把我化成灰!
(一個(gè)使女步出后堂。她無意中瞥見了姑娘，驚呆了半晌，連忙含笑迎上。)
使女：姑娘，怎么這時(shí)會(huì)來?吃過東西不曾?姑爺何在?
蘭芝：他……我……母親安否?
使女：老夫人才去房?jī)?nèi)。
蘭芝：剛睡?
使女：對(duì)，我去通稟!
蘭芝：慢，既已睡了，就不要再去驚憂。哥哥可好?
使女：大官人在前堂宴客，本郡太守的五公子也在座，可要婢子前去稟告?
蘭芝：……就，不必了!
使女：姑娘，你乏了?路上……
蘭芝：路上倒不覺辛勞……是啊，我確是乏了!
使女：姑娘珍重才好。姑娘這次回家，住幾多日子?
蘭芝：這……未定。
使女：應(yīng)該多住些日子!
蘭芝：是要多住些日子。
使女：這才好!就怕過不了幾天，姑爺就來拿你接走了。
蘭芝：仲卿來接我……他會(huì)來接嗎?
使女：姑娘，每次回家，姑爺總是過不了兩天，便來接你回去了。
蘭芝：這回他不會(huì)……不會(huì)這么快來接我了!
使女：這才好。這才……姑娘，你同姑爺不會(huì)……婢子不會(huì)說話，不會(huì)爭(zhēng)執(zhí)吧?
蘭芝：我與仲卿怎會(huì)爭(zhēng)執(zhí)?
使女：這才好。那這回姑爺什么時(shí)候來接姑娘?
蘭芝：這會(huì)嗎?他什么時(shí)候才能來接我呵?
(她垂淚了。)
使女：姑娘，你在哭?
蘭芝：哦!沒有
使女：不，你哭了。
蘭芝：哭了嗎?
使女：哭了，看，這不是眼淚?姑娘你怎么了?是出了什么事了?
蘭芝：出……了……事?出了事!我……被休棄了!
(如同一個(gè)迅雷，劈在使女身上一般，她張口結(jié)舌……)
使女：喔……
(猛地奔向前堂。)
蘭芝：呀!唱 婢女慌張奔前堂，定將緣由告大郎。哥哥華堂方宴客，怎能夠，貽人笑談廣傳揚(yáng)。細(xì)思量，這婢子，平日行事不莽撞，(白)唉，事已至此，還顧忌什么?唱 一任它，飛短流長(zhǎng)掀風(fēng)浪!
(果然，大郎的咆哮，從前面?zhèn)鞯健?
兄：唱 平白無端掀風(fēng)浪……
(使女眼看大郎怒火中燒，立即意識(shí)到有場(chǎng)禍?zhǔn)聛砹恕Ｋ纸辜庇职脨溃瑥?fù)跑到蘭芝身邊，求援乞饒。)
使女：姑娘，姑娘!
蘭芝：怎樣?
使女：大郎……是小婢一時(shí)魯莽，說明了姑娘回家真相。唱 大郎他，他，他，他怒火萬丈，只怕要起禍殃!
蘭芝：誰叫你不加思考，就去稟報(bào)?
(蘭芝說猶未了，其兄已接踵而至。)
蘭芝：哥哥。
兄：蘭芝，怎么夜晚到此?
(這時(shí)，大郎的兩個(gè)朋友：太守公子五郎和丞，也都跟蹤而至。見此情狀，便上前規(guī)勸不止。)
五郎：令妹賢名，誰人不知?凡事須要三思，切莫造次，陡使令妹傷感，豈非節(jié)外生枝?
兄：這般打扮，未必?zé)o事!
丞：夜色已遲，他們兄妹敘話，你我不如告辭!
兄：改日再敘，請(qǐng)。
五郎：請(qǐng)!
丞：請(qǐng)!
(他們看了這對(duì)兄妹一眼，相率而退。)
兄：妹夫未來?
蘭芝：哥哥，說來話長(zhǎng)!
兄：話長(zhǎng)也須說!
蘭芝：這是休書!
兄：休了?
蘭芝：休了。
兄：休了?你，你，你好!唱 焦家庭前將你棄，劉氏門中那有你!嫁出門的女兒，潑出去的水，我問你，你有何面目回家里?
蘭芝：哥哥……
兄： 唱 這里無有你哥哥，我的妹妹早歸西!
(蘭芝娘循聲出視，使女在一旁扶持。)
娘： 唱 蘭芝，焦家不要你為妻?
蘭芝：娘……
(蘭芝樸入娘懷，竟被打在地上。娘復(fù)抱著蘭芝，大悲。)
娘： 唱 你這賤人不爭(zhēng)氣!為娘是，十三歲教你來織機(jī)，十四歲教你學(xué)裁衣，十五學(xué)把箜篌彈，十六進(jìn)退知禮儀，十七作了焦家婦，指望你，白首到老永相依。今番有何不端事，不迎你，獨(dú)自歸寧回家里?只怪我，平素過于寵愛你，到今天，我看你，有何面目來向娘提?
蘭芝：娘呀……唱 女兒實(shí)在無罪過……
兄：沒有罪過，焉能休你?你休要欺娘年老，欺我粗魯!
娘：大郎說得是!唱 沒有罪過怎便出妻?
蘭芝： 唱 可憐我，有口難辨是與非，在焦家，婆媳已然失恩義。到娘家，同胞手足不護(hù)仳，親生的母女猶相疑!何怪他人更猜忌?天，天，我呼天來天不理!看起來，西江水盡羞難洗……
(白)娘呀，恕女兒不孝，無從說起。你權(quán)當(dāng)無我這個(gè)女兒，只是女兒實(shí)無過錯(cuò)，請(qǐng)娘親安心!女兒拜別了!
(蘭芝一頭撞去，被兄眼快抱住，拉回。娘急撲在蘭芝身上，痛哭流涕。)
娘：蘭芝，你如何出此下策?怎能出此下策?為娘那里信不過你，你何苦這般?
兄：妹妹，便是哥哥，也幾曾不認(rèn)你來?我是酒吃多了，氣糊涂了!
娘：苦命的兒呀……
蘭芝：娘，娘呀!唱 女兒我，生也平常死亦微!
兄： 唱 蘭芝自小知書又達(dá)理，無端出妻是何意?我與你，焦家門上去評(píng)理……
蘭芝： 唱 你連累仲卿不相宜!
兄：唉!
燈暗·幕
第六場(chǎng) 雀 變
(人物：媼、娘、兄、丞、使女、劉蘭芝。
齊唱 流光逝水天復(fù)天，轉(zhuǎn)眼復(fù)又變秋天。
(時(shí)間：秋天。)
(幕啟。故居中來了河?xùn)|大娘，她惋惜地、憤慨地與蘭芝娘說話。
媼：秋天了，秋天了!唉!唱 這秋天眼看就要去蘭芝不該在家居
娘：原是如此，她總說……唱 仲卿臨行有言語，今番定然受了愚。
媼： 唱 仲卿天性多猶豫，娘親有命怎抗拒?大娘呀，焦家倘難再團(tuán)聚，你何不，另行婚配名門許?
娘： 唱 一時(shí)惟恐無……
媼： 唱 這樣的小姐那里去娶?
娘：蒙大娘關(guān)懷，怎奈蘭芝與仲卿結(jié)下誓愿，執(zhí)意不肯再嫁。
媼：也罷了。我也無非為她不平。她既執(zhí)意如此，怎好相強(qiáng)?大娘好好寬慰蘭芝。就此別過了!
娘：恕不遠(yuǎn)送，改日須來小坐。
媼：自當(dāng)來的。
(媼出。兄引五郎等上。
兄：來，來，來，這是我母親。
丞：小侄與伯母問安!
娘：少禮，少禮。
兄：娘啊，你往日總說，孩兒粗魯成性，不事正經(jīng)。今日大是不同，孩兒大大的做了件正經(jīng)事!
娘：哦?你做了甚事?
兄：提起此事……
丞：乃是……
兄：讓我來說，……乃是一件喜事!
娘：喜事?
(蘭芝上，隱身屏后。)
兄：娘呀!唱 五郎他，一心仰慕蘭芝妹，定要與妹配成雙。
丞：唱 五郎他，上次登府見令媛，朝暮思量將我央。太守門第高，才貌也相當(dāng)，焦家已變心，別求鸞鳳又何妨!
兄： 唱 所以孩兒已答應(yīng)，問聲娘親怎么樣?
(蘭芝出。)
蘭芝：唱 哥呀，妹與焦郎曾結(jié)誓，望求哥哥莫相強(qiáng)。
兄：唱 妹子作事不自量，府吏那得比五郎?嫁五郎，榮華富貴唯你享，何苦守那薄倖郎?!
蘭芝：唱 府吏那得及五郎?榮華富貴無福享!還請(qǐng)兄長(zhǎng)勸五郎，另訪千金配鸞凰。
兄：妹呀，你太過也!唱 這一紙休書如何講?薄倖郎何曾將你訪?你在焦家從夫婿，你到劉家要從兄長(zhǎng)!久居娘家成何樣?我豈能終生將你養(yǎng)?
丞：劉兄，此事還是從長(zhǎng)計(jì)議，千萬不要操之過急!令妹眷念舊情，足見賢良，不可責(zé)怪。
兄：大丈夫一言既定，焉能反悔?我妹子是許定了!許定了!我陪你衙里走走。
(兄和丞，相偕步出堂去。)
娘：兒呀，你哥哥說的甚是，你當(dāng)順從才好。唱 大郎他，本性耿直你素知詳，言雖莽撞，也是為兒設(shè)想。更何況，五郎人品尚賢良，太守門第，誰不尊仰?兒啊兒，你守焦郎，日子等了如許長(zhǎng)，便負(fù)約再婚，也無愧心上。
兒好好想，細(xì)蹉商，莫負(fù)了，為娘與兄長(zhǎng)的苦心腸。
蘭芝：唱 娘呀娘，你莫悲傷，女兒是，但憑母兄作主張。
娘：兒呀，你依從的好也。又是上燈時(shí)候了，五郎卻是不壞、婚期一定，便須出閣。你要速作嫁衣準(zhǔn)備才是!
蘭芝：是!
娘：為娘歇息去了!兒呀，不要自苦了!(下)。
蘭芝：娘自去便了。
齊唱：仲卿呀，我早等晚等天天等，今日之變你可知情?
蘭芝：仲卿呀，仲卿!今日之變，乃母兄所逼。蘭芝豈肯違約?決心一死相殉!呀!仲卿……
使女：姑娘。
蘭芝：哦，你……
使女：姑娘，裁衣啊?
蘭芝：放著吧。
使女：是。
(使女放著自去。蘭芝又哭，哭未終，使女又至。)
使女：姑娘，上燈了。
蘭芝：放著吧。
使女：是。
蘭芝：你自去便了，不用侍侯。
使女：姑娘，你要啼哭嗎?
蘭芝：你……我想哭，是的，我想啼哭!
使女：不要哭。
蘭芝：怎么?
使女：夫人尚未睡熟，聽得姑娘哭聲，又要悲傷。
蘭芝：蘭芝，蘭芝!你真的生死不能，哭笑不成了!
使女：姑娘，你看!唱 夜色蒼茫已深沉，對(duì)面相見難相認(rèn)。這院旁有個(gè)小角門，這時(shí)候，門外料想無人行。我這里，開了門，掌了燈，你那里，腳步放輕莫出聲。我在門邊將你等，你出門外哭一陣。哭一陣，就快仃，千萬不可太傷心!
蘭芝：想不到，你待我……唱 這般關(guān)心!
燈暗·幕下
第七場(chǎng) 雀 會(huì)
(人物：使女、劉蘭芝、焦仲卿。)
齊唱：自別后，盼焦郎，消息沉沉日月長(zhǎng)。空負(fù)誓愿盟金石，何期世事不可量!仲卿呀，你怎不來?你在何方?
卻緣何，你至今不來將我望?
(月光、蹄聲、人面、燈影……)
使女：姑娘，這里有人來了，回家去吧!姑娘，你哭得乏了，身體也要緊!
蘭芝：你又哄我?你說過，這個(gè)時(shí)候，這里是沒有人來的。
使女：誰又騙你來?你聽這馬聲，不是有人來了?
蘭芝：那里又來馬聲?
使女：姑娘，你聽!
蘭芝：啊呀!
使女：啊?
蘭芝：這馬聲，我聽得出的!
使女：聽出馬聲了?我原不曾哄你。
蘭芝：不是的……
使女：怎么?
蘭芝：我聽得出這馬聲呢!
使女：姑娘，是說?
蘭芝：是的!他的馬!
使女：他?
蘭芝：他，他來了!
使女：焦家姑爺?
仲卿：內(nèi)唱 催馬加鞭會(huì)蘭芝!
(仲卿奔近蘭芝。)
仲卿：果是蘭芝!
蘭芝：仲卿，仲卿啊!唱：你因何今日才來此?
仲卿：今日來此，尚不算遲!
蘭芝：我天天盼著你來!
仲卿：知道!你天天都在盼我至此!
使女：婢子與姑爺問安!
仲卿：不要再叫我姑爺!你的姑爺，現(xiàn)在太守衙門!
蘭芝：仲卿，我是母兄相逼。
仲卿：我知道，你是母兄相逼!依從了不曾?
蘭芝：依，依從了。
仲卿：依從了!我知道依從了!
蘭芝：我天天盼著你來!
仲卿：知道，你天天都在盼我!知道，原是我負(fù)了你!你怎知我今日會(huì)來?夜深人靜，在此則甚?
使女：姑娘到此，原是胸中悶憂，在家不便啼哭，故而……
仲卿：蘭芝，不要再啼哭了!
蘭芝：仲卿，婆母她，可曾……
仲卿：蘭芝，記得前次，你我結(jié)下重誓!誰知你母兄相逼，我又因循來遲，以致磐石如舊，而蒲葦卻是長(zhǎng)短一時(shí)!青山，依然常青;逝水，仍舊長(zhǎng)逝!如今你已另行許字，另行許字，另行許字……好蘭芝，愿你莫為我念，莫為我思，再休記同生共死!我求你……唱：莫為前盟添愁思，我和你從此永相辭!
蘭芝：仲卿……
仲卿： 唱 我有何面目見蘭芝?我也曾，苦苦哀求千百次!怎奈是，母親不肯將你恕，我仲卿枉為一男子!
蘭芝： 唱 我含辛茹苦盼你至，那里知，你要我背盟斷情絲!仲卿啊，我不是，想攀高枝，慕權(quán)勢(shì)，我是母兄相逼才違初志!
仲卿：仲卿怎能怪你!
蘭芝： 唱 母兄說，欲回焦門既無時(shí)，又豈能在娘家長(zhǎng)久住!娘說道，先嫁得府吏，后嫁太守子，貴賤如同天地似。哥說道，出嫁女中道還家門，處置就該聽兄作主。理直怎容我自任專，可憐我，欲待應(yīng)對(duì)恨無詞!
仲卿： 唱 好蘭芝，你滿腔苦衷我盡知，這都怪，仲卿無能，始將禍招致。我不該，娘親嫌惡不護(hù)持;我不該，逆來順受，不敢越雷池;我不該，背了心意寫休書;我不該，連累你，含愧獨(dú)居苦相思!蘭芝妻啊，你是度日如年，生如死，
蘭芝： 唱 仲卿夫啊!我知你，也求得苦，想得癡!
仲卿： 唱 我受苦，咎由自取悔亦遲，你銜恨，卻是無辜蒙羞恥!
蘭芝： 唱 你自來孝順，性又誠摯，怎敢造次語放肆?婆母不肯將我恕，你徒費(fèi)唇舌也難自主!娘有偏私你是無法指，你心底的凄苦，也如刀刺!
仲卿： 唱 好蘭芝，我有一言難啟齒，我衷心賀你，從此棲高枝。從此卿當(dāng)日向貴，吾自向，黃泉碧落覓歸處。無奈生人作死別，親情如紙命如斯!
蘭芝： 唱 仲卿莫提違盟事，我和你，生死同心當(dāng)共逝!我明知，你我再難重團(tuán)聚，也明知，你今生不會(huì)再婚娶!因此我，無意貪生戀人世，允親原圖死相俟!半年來跚跚君來遲，只以為，生時(shí)難會(huì)，須墳前吊視!
今夕相見是天賜!(白)仲卿，你我結(jié)發(fā)同枕席，黃泉共為友。生既是同命，死亦當(dāng)共事。(唱) 愿與你，重重誓!
——燈暗·幕下——
第八場(chǎng) 雀 亡
(人物：小廝、焦仲卿、姥、小姑。)
(時(shí)間：隆冬。)
齊唱： 斷枝連理泣寒風(fēng)，折翼鴛鴦各西東。今夕新婦入青廬……
(五郎迎娶蘭芝過場(chǎng)。)
昔日故人，昔日故人恨無窮!
(幕啟。)
(姥一訴連聲呼尋仲卿。門開處，小廝闖入。 )
小廝：相公，相公!
(仲卿捧素五匹，呆立無狀……)
小廝：好了，尋著了!相公原在房里!
姥：仲卿，仲卿!你叫娘尋得苦也!唱 ：方才聽你妹子訴，說你與蘭芝曾見過。說什么，但等蘭芝重配夫，你要陪她黃泉赴?
仲卿：唱 并非兒故作不良計(jì)，你就當(dāng)孩兒早亡故!
姥：唱 仲卿你，不要富貴要媳婦，母子還比夫妻疏?
(白)是了!唱 東家賢女秦羅敷，
仲卿：唱 兒說過，終老不再結(jié)絲蘿!
姥：仲卿，為娘言盡於此，你還是執(zhí)意不從?難道我這個(gè)老命，還比你珍惜不成?仲卿，為娘千方百計(jì)，也無非為你!你怎么就一點(diǎn)不知?我還有什么不知的?分明是有了蘭芝，棄了為娘!你既要死，為娘又無法攔你，你死也須讓我先死!
仲卿：娘，兒主意已定，恕我不孝了!
姥：仲卿，你好狠的心腸!
仲卿：娘，你的心腸未尚不狠!
姥：仲卿，你的天良何在?
仲卿：娘，兒的天良，早就被娘逼死了!
姥：仲卿……(姥急，跪了)。
仲卿：娘!
姥：娘的命苦!
仲卿：不用如此，兒萬事由娘作主!
姥：娘這就去，倘河?xùn)|大娘不肯為媒，娘便死在她家!……你千萬放心，在家等我……來人，小心侍侯相公!看守門戶!
(小廝應(yīng)之。姥自去了。仲卿閉了房門。)
仲卿 ：唱 人去樓空空寂寂，舊日恩情情切切!憶往昔，往昔夫妻甜如蜜;憶往昔，往昔夫妻如膠漆!誰知晴空起霹靂;誰知無端生嫌隙!可嘆老母苦相逼，可憐夫妻苦悲泣!一紙休書成永別，兩行熱淚肝腸裂。到今夕，今夕人兒已難覓;到今夕，今夕唯有空陳跡!蘭芝織就布五匹，布兒呀，蘭芝已去你可知悉?她與我，生同枕席死同穴，你為何千絲萬縷、萬縷千絲，不把我蘭芝系?我與蘭芝重盟誓，相約人離心不離。似聞她母兄逼嫁急，似見她，倚門盼我去迎接……是呀!今日是她重婚期，是我害，含冤受屈的賢德妻!生前孔雀東南飛，死后孔雀共雙棲!
(隱去一隅，出現(xiàn)青廬。)
(果然，劉蘭芝穿著新娘嫁衣，不勝凄愴地從青廬中悄悄走出……)
蘭芝： 唱 滿天寒霜冰雪飛，拼得個(gè)紅鸞星殞、玉碎珠沉共枕席!舉身奔赴清池側(cè)，望著這，一泓清水淚難抑!
遙喚仲卿……
齊唱 ……仲卿啊……
蘭芝： 唱 我先行……天長(zhǎng)地久情不滅!
齊唱：拼得個(gè)，紅鸞星殞、玉碎珠沉共枕席，天長(zhǎng)地久情不滅!
(蘭芝跳入清池。)
(是在仲卿房外庭院。)
仲卿：蘭芝妻!唱： 磐石蒲葦愿可期，我與蘭芝永相依。蘭芝妻你莫驚怕，仲卿今夕來接你!
(仲卿以蘭芝留下的布帛，行至庭，心自卦東南枝上……)
齊唱 ：孔雀東南飛，五里一徘徊。兩地共相思，徘徊惜分飛。海誓山盟志難移，只求孔雀雙比翼!
(姥凝視枯枝，憔悴神喪……)
(小姑一旁伏地而哭……)
( 劇終 )
基本信息
1950年由東山越藝社演出，范瑞娟、傅全香主演。此后越劇團(tuán)競(jìng)相上演。1953年由丁賽君、筏月英領(lǐng)銜的天鵝越藝社在長(zhǎng)江劇場(chǎng)演出。1980年，上海越劇院作為赴港演出劇目投入排練，10月26日演于北京影劇院(美澳大戲院)。導(dǎo)演朱鏗，編曲劉如曾、金良，配器莊德義、金良，舞美設(shè)計(jì)蘇石風(fēng)，造型設(shè)計(jì)陳利華，服裝設(shè)計(jì)陳利華、包翠玉，燈光設(shè)計(jì)明道宣。范瑞娟飾焦仲卿，傅全香飾劉蘭芝，金艷芳飾焦母，董覺君飾小姑。該劇為上海越劇院保留劇目，范瑞娟、傅全香代表作之一。1981年冬，由上海電視臺(tái)攝成戲曲電視片，劇中主要唱段由中國唱片社等單位制成唱片和盒式音帶發(fā)行。
被譽(yù)為"中國羅密歐與朱麗葉"的明星版越劇《孔雀東南飛》將有
多場(chǎng)演出。這部劇匯集了當(dāng)今越劇最具人氣的八大流派和越劇舞臺(tái)上最優(yōu)秀的演員以及國內(nèi)一流的創(chuàng)作隊(duì)伍。吳鳳花、方亞芬、吳素英、李敏、陳飛、陳雪萍、張小君、張學(xué)芬、章瑞虹、謝群英等國家一級(jí)演員、梅花獎(jiǎng)演員擔(dān)綱主演，這些越劇界鼎鼎大名的人物都會(huì)在這版《孔雀東南飛》中一一亮相。范派、傅派、尹派、王派、袁派、呂派、金派、徐派等流派會(huì)集一堂，每場(chǎng)演出都將出現(xiàn)6位以上國家一級(jí)演員和"梅花獎(jiǎng)"獲得者的精彩表演。
劇目簡(jiǎn)介
被譽(yù)為“中國羅密歐與朱麗葉”的明星版越劇《孔雀東南飛》將有多場(chǎng)演出。這部劇匯集了當(dāng)今越劇最具人氣的八大流派和越劇舞臺(tái)上最優(yōu)秀的演員以及國內(nèi)一流的創(chuàng)作隊(duì)伍。吳鳳花、方亞芬、吳素英、李敏、陳飛、陳雪萍、張小君、張學(xué)芬、章瑞虹、謝群英等國家一級(jí)演員、梅花獎(jiǎng)演員擔(dān)綱主演，這些越劇界鼎鼎大名的人物都會(huì)在這版《孔雀東南飛》中一一亮相。范派、傅派、尹派、王派、袁派、呂派、金派、徐派等流派會(huì)集一堂，每場(chǎng)演出都將出現(xiàn)6位以上國家一級(jí)演員和“梅花獎(jiǎng)”獲得者的精彩表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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